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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繁花落幕

来源:宁夏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景观
葡萄美洒月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唐朝王翰的《凉州词》
   这首词依然适于三十年代的三位新女性,于是便有了繁花落幕的故事。
  
   1
   芮城,关外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
   一九一五年初秋的一天,来自北方的风携着淅沥的雨飘了一个下午,掌灯时分才渐渐停去。
   夏府西院的二姨太正在艰难地生产,她紧紧抓着女佣丁妈的一只手轻声呻吟,在勉可承受的阵痛中,她依然坚守着姨太太的体面,可是没多久最初那点矜持,便被痉挛似的剧痛消灭掉了。她开始失声地叫,“我受不了啦!实在受不了啦,丁妈,我会死的,先生,先生,他在哪儿?他怎么不来?大太太,不叫他来是吗?”她这么叫着喊着,并以自己的头可着劲儿地撞床头,很响很响。
   丁妈伸出没被束缚的另只手阻拦她送向床头的额头,并不停地安慰她:“轻点,轻点哟,会撞破的,破了是很疼的!二姨太,先生和大太太在厅堂候着呢!府上的人都陪着您呢!您再忍忍,忍忍吧!大夫说就快生了。”
   “可是……我……哎哟!我不想活了!丁妈……”
   夏府厅堂既古朴亦书香,正面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山水画,它的构图、着色、笔力,无不张显气韵、意境、笔墨、诗合之美。站在国画下面的黄花梨木高脚方几典雅考究,颇有年代久远的厚重感,两侧摆放的镂花红木座椅可谓韵味浓郁、佳木天香。
   大太太手持念珠双目微闭端坐一侧,两片嘴唇与搓捻佛珠的指头谐熟律动,不知她是在为二姨太祈福,还是在为佛祖诵经,执着得旁若无人。大太太的稳健,缘于她生下两位少爷,准确说是为夏府产业生下一个继承人和一个预备役,大太太那颗并不邪恶的心,或许稍有偏颇,她祈祷神灵赐给二姨太个千金,这样既符合先生心意,还可避免家产家权引发家战。
   厅堂另只座椅一直空着,它对先生的屁股没一点吸引力,此时,先生也没一点男主人的神气,他犹如困笼之人,不时地搓着两手,从这头儿走向那头儿,来来回回,走得人眼晕。
   “哇——”一声尖利的啼哭,二姨太为夏府产下了个千金,候在门外的丫头菊儿立时跑来厅堂报信儿,“先生!太太,生了!二姨太生了!”
   大太太的心一颤,身体不由地抖了一下,深沉老道的她,身心瞬间复平,依然不动声色地鼓捣手上的念珠,似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先生迫不及待地问菊儿:“生个啥?
   “小姐,生了个小姐。”菊儿连忙回话。
   先生高兴得像小孩子,即刻推开厅堂大门面朝夏府祠堂合掌作拜,感谢先祖保佑夏府锦上添花。
   大太太闻听二姨太生了小姐,睁开微闭的眼长嘘一口气如释重负,她收好念珠起身叫上先生,“走!去西院儿!”
   先生目不转睛地端详襁褓里没睁开眼的婴儿,红扑扑的小脸儿,几条细纹横扫小脑门儿,没看出这小脸儿有多俊,可就是挺喜欢。丁妈上前为先生解读这小脸儿,“先生太太您看这眉眼儿这小嘴儿小鼻子多秀气,小姐长大一准儿是个漂亮姑娘!”先生听丁妈这一说心里美极了,他伸手想摸摸那个红扑扑的小脸儿,立时被大太太挡下来,她说:“婴儿的肌肤嫩得一汪水儿似的,哪受得了你这大手摩挲?”先生笑着把手缩了回去,即兴为女儿取名:本懿,夏本懿!
   夏府上下都看得出大太太待二姨太如同姐妹,视小姐如同己出,这让先生对她更加刮目相看了,也让二姨太对她原本不得已的服从转化为由衷的是从。
   本懿小姐最喜爱的人不是生母二姨太,而是乳娘和大太太,她称乳娘为娘,称大太太为妈。二姨太并不介意女儿对她的亲情排行,反而觉着更轻松,有人代她亲近小姐省心省时,这样子会有更多时间去戏园子听戏,去娱小孩吃左乙拉西片怎么会闹肚子乐场打牌,蛮好的。
   心机颇深的大太太念过四年私塾,她没进过洋学堂却不愚腐,尽管比不上二姨太识文断字,行事风格却非等闲之辈,府内上下无人不敬,无人不顺,而且是心悦诚服地敬顺于她。
   大太太有颗庞大强势之心,这个后院女人觉着与先生那种暧昧而令人怀念的关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教导两位少爷刻苦读书光大祖业,因了一双儿子她底气十足资本无限,还因了一双儿子她的手不在安分于这座大宅院,试探性地伸向先生的煤矿,至于二姨太和本懿小姐不过府上的两片花絮罢了,先生怎样宠爱她们都没有实质意义,对此,大太太毫不屑顾。
   皇历牌再翻过十几页,就是本懿的十六岁生日,大太太为让先生看到她对小姐的重视,把张罗宴会的动静弄得蛮大,这个大院女人,既不以书信方式,又不以电报形式招小姐回府,而是吩咐管家亲自去省城接看癫痫最好医院在哪她。
   这是冯管家第二次来省城,走出站台觉着有点懵,上次送小姐入学是两年前的事情,那会儿恰好嘉泽去南京军校报癫痫发作一定会口吐白沫吗到在省城转车,他跟在儿子身后没留意去女中怎么走。
   眼前的路像只八爪鱼伸展向各个方向,冯管家绕来绕去边走边问,来到省立女中已临近晌午,教室到宿舍又是一番折腾才见到小姐。经过长途颠簸冯管家的样子显得很疲倦,本懿赶忙请他进屋,沏杯热茶轻放桌边,“冯叔,喝口水歇歇脚,一会儿咱们去馆子吃中饭!”
   冯管家没顾上吃饭休息立时说明来意,并问小姐:“可否向学校告假几天,你娘(奶娘)想你,你妈妈们(大太太、二姨太)想你,家人都很想你。小姐,九月十八日的生日宴会你是主角,希望你能同冯叔回去!”
   生日宴会似乎没引起本懿的兴致,她却问非所答:“冯叔,找家客栈住两天,明天是周六下午没课,接着周日休息,我陪你逛逛省城。”
   “不了,小姐,家里摊子大事情多不能在这儿耽搁太久,我得尽快回去!”
   本懿刚转过的半个身子又转了回来,思忖片刻便问起冯管家:“冯叔,我哥哥回来吗?”
   管家立时回她说:“大太太没说两位少爷回来。小姐,北洋大学路途远,他们可能回不来。”
   “那……那嘉泽哥回来吗?”
   看上去冯管家有些为难,他不想小姐失望,却又无法满足小姐的愿望,看来还得让她再失望一回了。“小姐,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在南京,它不单是路途遥远,主要嘉泽是名军人,不可以擅自离开的,否则……”
   “别说了,冯叔,那……那我也不回了,没意思!”本懿站起身边朝口门走边说:“冯叔,咱们吃饭去。”
   冯管家紧走几步迈过门槛,本懿随手带上门,怏怏不快地往前走着。
   “小姐,小姐,你……”冯管家眼瞅小姐拐进了街角,他追过去的那只手慢慢落下,揺揺头离开了省立女中。
   这些天,本懿挺郁闷的,连最喜爱的国文课也觉着乏味,她的情绪都装进了不会撒谎的眼睛,同宿舍的静娴和晓枫想方设法逗她开心,不论说人说事有无笑料,她俩先可着劲地挤笑,自己都觉着笑得太假太空洞,笑着笑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突然变得可笑了,却还是改变不了本懿糟糕的心境。
   就在生日的前两天,本懿收到一份来自南京的生日祝福,冯嘉泽还随信寄来一支派克金笔,这么贵重的礼物,当然不是一名军校生买得起的,它是冯管家口袋里的大洋衍生物,接着又收到两位哥哥的书信问候。本懿心情豁然开朗,而这极短的美好,像流星陨落转眼即逝。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是本懿十六岁生日。
   午后下课,静娴和晓枫匆匆赶回宿舍,从床下取出事先备好的红烛红酒,还有装着留声机的暗红色皮箱,她俩小心翼翼地把这洋玩艺摆上一张单桌,刚刚放好唱片,八大幌伙计就送来了预定的饭菜,晓枫打开食盒美味沁人,嗬!蛮香呦,好想先尝为快,说话间手已伸向那碗红润滑腻的梅菜扣肉……本懿拉开宿舍门一下子惊呆了!她指着合二为一的两张单桌,“天那!你们这是啥时……”静娴莞尔一笑,“请不必多问,只需接纳我们的生日祝福就是了。”
   喝着法兰西红酒,品着八大幌美食,听着舒伯特小夜曲,仿佛整个世界只属于她们三个。
   本懿醉了,醉在幽雅音乐之中:
   我的歌声传过深夜向你轻轻飞去
   在这幽静的小树林里爱人我等待你
   皎洁月光照耀大地树梢在耳语树梢在耳语
   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亲爱的别顾虑亲爱的别顾虑
   ……
   她情不自禁地把嘉泽送的那支笔贴在胸口,思绪在舒缓的音乐中漫步,回味短且愉悦的那几日……
   本懿来到大太太房里尚未开口,就送过一个亲昵的笑。
   大太太拉她坐在身边问道:“有事?”
   “嗯。”本懿点点头。
   她慈爱地摩挲着本懿脑袋瓜儿,“看看我们家小姐,都念中学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说说吧,啥事儿?”
   “妈,大哥二哥也不理我,家里好没意思哟,你跟冯叔说,让嘉泽来府上住几天,开学我俩一起回省城。”
   “本懿,跟妈说实话,喜欢嘉泽是吗?”
   妈……你说啥呢。”本懿讨乖地把脑袋埋在大太太的肩上。
   “嘉泽是个好孩子,聪明懂事,书念得又好,将来准有出息!好吧,明儿个妈就跟冯管家说,让嘉泽陪你去外边散散心,别把我们的宝贝闺女憋闷坏了!”
   妈,真好,谢谢妈!”本懿乐得在大太太脸上啄了个吻,蹦蹦哒哒跑了出去。
   看着本懿的欢快的背影,大太太摸了摸脸,洋学堂怎么把女孩子教化成这个样子,什么新时代新女性新文化,纯粹是这些个新玩艺把大家闺秀弄成疯丫头了,她摇摇头笑了。
   嘉泽来府上第二天,两人骑着一辆洋车子去古寺进香。
   早晨,太阳还犹犹豫豫地在雾里朦胧,差不多一个时辰的工夫,它就穿过干净的天空,把炽热弥漫进空灵的山谷,散落在宽阔的河上,寺庙的一面被日光照亮,一面躲着太阳。
   极目望去,山门洞开庙宇恢弘,嘉泽拉着本懿拾级而上,登上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晨钟暮鼓堂皇而沉着,悠悠颂经声,蕴藏生命的玄妙。嘉泽和本懿朝拜大殿之上南无人中尊佛,默默许下心愿……
   回来的路上,本懿坐在洋车子后座拽拽嘉泽衣边说:“嘉泽哥,你在南无人中尊佛前许的啥愿?”
   “许愿不可以讲出来的,否则就不灵验了。”嘉泽以这番话来搪塞她,本懿狠狠地瞅了他一眼。
   嘉泽似乎感应到了本懿的情绪,回头补充一句:“跟你愿望一样的,满意吗?”
   本懿高兴得差点从后坐掉下去,嘉泽腿一岔洋车就停住了。“天那,大小姐拜托别再虐待我的心脏,好吗?它快从嗓眼儿蹦出来啦!”
   本懿笑了,笑的特开心;嘉泽也笑了,笑得特爽朗。
   进入八月下旬,早晚气候清凉了许多,嘉泽和本懿决定开学前去游乌图山。乌图山,名为山实为岭,它广袤矮小像个被夯实的石土堆,稀疏的果树散落在沟里和坟坡上,这时节树上果实还没熟透,口感生硬酸涩,不好食用。嘉泽提议去沟里采摘青枣儿,本懿当然高兴地响应,无论去哪儿,只要有嘉泽就没的说。
   嘉泽把洋车靠棵槐树立好转向本懿问:“累不累?”
   “你骑车的都不讲累,我坐车的怎能言累?”本懿莞尔一笑。
   “那好,我们上山吧。”嘉泽背上挎包往坡上走,本懿跟在后面,没多会儿嘉泽感觉身后忽然静下来,回头看去本懿正在不远处站着,不用问大小姐又生气了,嘉泽有自知之明的,立时折回去拉起她手风趣地说:“对不起,只顾欣赏青枣儿的遗容,却忽略了我身后大小姐的感受……
   ”嘉泽调侃还没结束,本懿就像烫着似的一下子抽回了手,“不许叫小姐,尤其那个‘大‘’字很难听的,要么重新说吧,把姐字唤(换)成妹。”
   “好好好,好吧,从现在开始嘉泽保证以小妹为主,摘枣儿为辅,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不过嘛,说的好像多么无辜,勉强通过吧!”
   一背兜的青枣,一上午的收获,弄得嘉泽和本懿挺累挺乏,胃肠叽里咕噜地抗议,他俩坐在坡上歇息,静悄悄的山风,静悄悄的阳光,在他们之间穿梭,眼前是蓝色的天空和稀疏的几枝树影,惬意临时镇压了胃肠的抗议。
   突然,一块灰蒙蒙的云从空中摇摆着飘下来,两块,三块,很快连成一片,由灰到深灰再到黑灰,像顶黑乎乎的帐子罩在了他们头上。
   嘉泽站起身顺势拽了一把本懿,“快走,要下雨了!”边说边拉着她跑下山坡。
   到了路上那道缓坡,来时他们是推着洋车走上去的,为尽快摆脱这不友好的天气,得骑着洋车子溜下去,连人带车一并滚了,人爬起了,轻伤;车倒下了,重伤,前轱辘弯成月牙了,后轱辘不转圈了。嘉泽和本懿拖拖拉拉地回到夏府天已傍黑,疲惫渗透着肢体骨骼,饥饿侵袭一腔内脏,身体绵软轻飘失去了重心,本懿一屁股瘫坐在地,已然顾不上大小姐的矜持,两人的狼狈相令人啼笑。
   本懿怀念乌图山之旅,多想再遭遇一次那样子的经历,多想与嘉泽变成两块磁铁自然地相拥,而美好只延伸到手牵手,自己真傻真笨,本懿握着派克金笔,痴想那时那山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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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一八,一声枪响酒杯碎掉了,一声枪响回忆断裂了,小夜曲没了深沉的陶醉,没了舒缓的悠扬,骤然变得空凉遥远。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晩,盘踞在东北的日本关东军,策划由铁道守备队炸毁沈城柳条湖附近的南满铁路路轨,并嫁祸于中国军队。当晚日军以此为借口炮轰北大营,次日侵占沈城,发生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