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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感受迟眠(散文)

来源:宁夏文学网 日期:2019-12-9 分类:励志文章

“夜静春山空,人闲桂花落。”旋转的一切,大都草草合上倦眼,大自然响起阵阵鼾声。而置身城市荒原的我,此刻,又多么愿当一只只漂流千年的龟,想做一尾尾游荡百载的鱼,睁着眼睛,竖起耳朵,迟迟难眠……

不知雪小禅是否喜欢夜坐,等月光的翎羽探到窗前,听她自说自话?记得她曾翘起兰花指,端着陈年普洱,幽幽地叹口气,说:“亲爱的鱼,它也是孤独的,所以,以游来游去的方式散发着寂寞,所有的孤独,都深深埋在水里。”

这难道不能优雅地解释迟眠者的终极秘密?

白天是一幅色彩过于浓烈的西洋画,吓着了我们低调的眼睛。城市像一张张巨大的蜘蛛网,每个结点上都奔忙着川流不息的劳人。人们在春天的郊外做梦,在夏季的工厂低眉,在秋日的工地上挥汗,在严冬的写字楼里沉思……

日子,成了单一的流水线。当群鸟开始收拾鸟巢时,大厦的窗户就一扇扇地关上霞光;当工业区的车流开始涌回市区,啼哭的孩子便用衣袖马马虎虎地擦去鼻涕眼泪,笑着奔向校车。一时间,妈妈迎回了汗流浃背的书童,父亲捎回了宝贝心爱的吉它,丈夫闻到了贤妻端出的诱人菜香,奶奶听到了老伴溜鸟归来的熟悉脚步,儿媳搀着拄拐的婆婆说笑着从医院回来……

我们这些背背驮驮的中年人,就这样竭尽所有、任劳任怨,忙碌到剧终。夜里,老人们安静地坐到电视机前或者早寝了,孩子们则乖乖地坐在书房灯下,一笔一划地记录成长的流水帐。我,你,他,这些突然发现自己影子的人,才开始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白天,我倾城爱别人,在人海里振翅翱游;夜晚,我独爱我自己,栖身小巢,理翎安息。

去哪里找一个安静的白天,能够品品新友馈赠的碧螺春,听听故交推荐的《秋水幽幽》,挥毫泼墨画春秋?去何方讨一个清静的角落,可以饮一杯寂寞、弹一曲离愁?又去何地争一处小桥流水、映月二泉,藉此回眸觅旧、寻访故友?

且在如墨的深夜坐化,让影子和自己彼此不离,就像情侣螺沉入深深的海底,紧紧地吻合,不留半丝缝隙。植一株绿萝,任其攀在书墙上,夜夜细数茎须的脚印,饮那心形叶缘下为我而凝的珠露。用碧叶的眼去看,用露珠的心去懂,用攀爬的脚去爱,用无眠的时钟读写夜的峡谷,任月光温情的纤指,夜夜弹拨琴曲,似海浪拍打我不眠的窗扉。

等我拂去妆镜的尘埃,耳盈古意深深的琴曲,容心湖细细洗净星眸;让我一层层退去结茧的面膜,还来素面低颜;叫我穿上旧襁褓,躺回摇篮里。我只想一颗来世的初心,不染一丝尘埃。我需要更深的夜、更长的静、更久的醒、更庄重的面壁,打扫肩上满覆的岁月之雪,清洗累累伤疤,摆脱种种枷锁,清零不经意间的怨怒恼烦,索回寄存在宇宙万有间的不贪、不嗔、不痴、不疑,重新注入清逸自如的灵魂里。

只有在墨黑的夜里,我才能像蜗牛安然缩回灵魂之壳,叩问回声,让我的魂和心合而为一,夏日赖影子遮阴,冬天靠影子取暖!

那么,我又如何舍得,让这一扇曲径通幽之门,早早合上,然后把一切愿望交给梦。所以,我早就爱上夜,如同坠入一场迟来的爱,孤注一掷,不可救药。俗世有种种理直气壮的理由,要以健康的名义,绞灭我执守的武器,掠夺我坚守的阵地。当我爱上自己的时候,便是恋上了孤独,包藏一切的夜晚,便是自我祝福、自我沉醉的节日。

当曹雪芹在西山下噎着野菜羹,十次增删除《石头记》时,红楼一梦,千红一哭,该披上了多少夜光和寒凉?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自然,只有总是缺多圆少的月亮和稀稀稠稠的星星们懂得。

《早晨从中午开始》无数次打动我,路遥的生花妙笔饱蘸着病中的血泪,用浓墨的夜色为伟大的《平凡的世界》作了注解。5万多字的创作随笔,浸透了青春的黑色,十年三千余个磨剑的迟眠后,美丽卓绝的昙花终于深夜怒放了,那光华灿烂,如晶莹的明珠,耀眼了整整一条银河!

平凡的世界,多的是平凡而动人的追求。特别敬佩一位资深夜猫,这位书法家多年如一日,每天坚持嗅墨六小时以上,寒暑不易,节假不断。写在兴头上,或者铺排巨幅,或者陪伴周末写作业的爱女,横撇竖捺间,一下子就越过子时,浑然不晓夜雾苍茫,今夕是何年。如同2500年前,有人问孔夫子的门生:“请问您的老师是何模样?”圣人对曰:“汝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而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因此,每于早晨醒来,才惊见手机上传来妙趣横生的图片、古色古香的钟鼎文、活灵活现的小篆、拙朴典雅的魏碑,都是夜深人静时绵绵密密地缝上时光这匹锦缎上的呀!勤奋,酬来华枝满天。他早就荣登该市书法界宝座,去年又从北京捧回全国性大奖。最近创建个人工作室,刚在全省规范汉字书写大赛上一举夺魁。

明知早睡早起身体好,可自古夜虫多是勤人哪!遥想母亲当年,下嫁孤苦伶仃的父亲,真正的无依无靠、白手成家啊!先借住族人家,再搭草棚,后做土屋,终于在八十年代初通宵达旦地建成全村首家红砖木梁房。其间的苦难和操劳、坚韧和执著、风雨和星光,岂是我的秃笔所能绘之一二?

每有懈怠之时,母亲的话便像连珠炮射来:“我像你这个年纪,没日没夜做事,浑身使不完的劲。顶着星星下地,摸着黑回家。家里的活,全是夜里赶紧做。做饭、浆衣洗裳、缝衣做鞋、喂猪养鸡、打草包,哪一天不是起五更睡半夜?要生你了,冬天里,晚上跪在菜园里,抢着撇白菜……”

牢记母嘱于心,抓紧时间,再迟眠一次,让夜夜都成为拥抱自我的盛宴。

无边无际的墨色,像一朵一朵的花开,流年向暖,生命欣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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