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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并非虚拟的乡土(散文)

来源:宁夏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励志文章

一、菜农

戴明秀每次进城,都要背一筐蔬菜。菜都是自己种的,没有使用过化肥和农药,顶多不过淋了点猪粪。绿色,天然,无公害。吃这种蔬菜,你完全不必担心危害身体,致癌的可能性那就更是微乎其微了。

她之所以不辞辛劳,背菜进城,完全是为了儿子。她儿子在餐馆里当厨子,刚刚添丁进口,儿媳还在坐月子。戴明秀不放心儿子从市场上买来的那些菜,她在电视上看到,说吃了转基因的大棚蔬菜,可能会对人体产生副作用,尤其对婴儿的发育不利。虽然,她并不懂何谓“转基因”,但她相信电视里说的话。戴明秀说:电视是国家领导人经常出现的地方,难道还会说假话吗?

戴明秀的儿媳妇是个城市姑娘,且打小就有洁癖。地上稍微有点灰尘,就要反复用拖把拖。哪怕落一根头发,也要用镊子夹起来放入垃圾桶,并用湿巾纸擦干净。故媳妇只要见婆子妈背着大筐蔬菜进屋,就气不打一处来,嫌背筐弄脏了客厅。但她碍于情面,怕伤了婆媳关系,又总是忍气吞声,故意装出热情的样子。一到晚上,待丈夫下班回家,她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痛斥婆子妈的诸般不是。骂戴明秀纯粹是无事找事,弄一筐“烂菜叶”到家里来占地方。还提两只土鸡来喂在阳台上,鸡屎拉得满地都是,臭死了不说,咯咯咯咯的打鸣声,更是闹得人没法睡觉。她说:要是你妈下次再这样,你就从我床上滚下去,跟阳台上的鸡一块儿睡。丈夫安慰道:老婆大人息怒,妈也是为咱们好。市场上买来的菜的确不放心,我在餐馆掌勺,知道那些菜的来路。别看平常我们劝顾客吃,自己却是很少吃的。媳妇反诘道:那我从小吃这种菜长大,怎么没被毒死?小两口争执不休,也就各自睡去了。

有一天上午,戴明秀又来为儿子送菜。刚一进门,即被儿媳凶了一顿。戴明秀还嘴道:媳妇,我是为你们好,你还真把好心当驴肝肺了。要不是担心我孙子的健康,我才懒得管你们。媳妇一听,暴躁了,积压已久的怨气像泄闸的洪水,劈头盖脸向婆子妈涌去,骂得戴明秀不敢应声。儿子急匆匆赶回家,见婆媳二人水火不容,担心事态扩大,只好委屈母亲,把背来的一筐蔬菜背回去。戴明秀边擦眼泪,边呜呜地哭着出了儿子儿媳的家门。

来到街上,戴明秀越想越想不通。她正准备坐车回乡下,见迎面走过来几个中年妇女,问她的菜卖不卖。戴明秀想,既然这几个人识货,不如把菜卖掉;否则,背回乡下,会让邻居看笑话。她从旁边一家店铺借来杆秤,便卖起菜来。你还别说,不多一会儿,戴明秀背筐里的菜就卖完了。

回到乡下,戴明秀在儿媳家受的气,早已被挣了钱的喜悦冲得烟消云散。思来想去后,她跟老头商量,干脆专门种菜卖。翌年开春,戴明秀果真把家里的所有土地都翻挖出来种上了蔬菜。莴苣、萝卜、四季豆、白菜、豇豆……什么都种。待到蔬菜可以卖钱了,她就每天同老伴各挑两筐蔬菜去县城卖。因县城离乡下近,坐车只要十多分钟,一天可以往返两趟,菜的价格又好,一年之后,戴明秀让老伴买回一辆电动三轮车,用于运送蔬菜。

儿媳见婆子妈种菜挣了钱,主动回乡缓和关系。由于她没有固定工作,便也跟着种起菜来。这一来,还把她的洁癖给治好了。她每天都在地里耗着,两手沾满泥巴,却从不叫脏,也不叫累。再后来,戴明秀的儿子见种植蔬菜极具发展前景,也辞职回家共同种菜卖。

戴明秀的儿子毕竟是高中生,脑瓜子灵活。他觉得如果继续在家种菜,只能挣点小钱,成不了气候。于是,他专程跑去成都学习蔬菜栽培技术。技术学成后,他与人合伙,在县城边沿租了百余亩地,创办了蔬菜种植基地,取名“一点绿”。他们引进先进的设施设备,雇了一大帮农民四季管理蔬菜。短短几年时间,整个县城的菜市就被“一点绿”垄断了。

因我跟戴明秀的儿子是初中同学,他曾邀请我去基地参观。一走进大棚,便有一股呛人的农药味扑鼻而来。那些青绿的白菜上,没有一个虫眼。粗壮的萝卜栽在地垄,过了季节,却不腐烂。走近细看,原来整片地里铺了一层厚厚的防腐保鲜药,像冬季里的积雪。不远处,有几个农民身背喷雾器,正在喷洒药液。而他的父母和妻子,则在基地里走来走去,仿佛几个高管,在指导员工如何工作。

我开玩笑似的问:老同学,这些菜能吃吗?他叼着支烟,吸了一口说:反正吃不死人。我又问:你们家以前不是最反感“有毒蔬菜”吗?他又吸一口烟说:我不种,别人也会种。我再问:你们平常也吃这地里的菜?他摇摇头,夹烟的手指向远处一块用竹篱笆圈出的地:看见没,那是我母亲单独种来自己吃的。

我不再追问。

离开基地时,陪我参观的一个城里朋友说:都说农民傻,其实,城市人才是真傻。整天穿的是化学,吃的是农药,却不自知。被人害死了,连胎都不好投。

二、告御状

在古代,老百姓若有了冤情,又实在找不到地方申冤的话,唯一的希望,是有一天能够遇到皇帝出行,去拦轿告御状。可皇帝哪有那么好见的,既使活到老死,恐怕都难得遇到一次。因此,不少的冤屈者,只能含恨而终,魂消九泉了。

我曾在一座寺庙里,看到有不少农民模样的人,跪在菩萨面前,历数某些地方官员的罪责,诅咒他们为富不仁,欺压良民,活该天谴。至于这些老百姓所告何事,我不得而知。只依稀从他们的言谈中,略微听到诸如土地、征迁、赔偿等词汇。其中一个农妇哭诉道:我是官司也打了,该找的人也找了,还是没有人管我们死活,只好求菩萨做主了。还有人在纸条上写下官员的名字,在佛前焚烧。我不知道这种做法算不算告御状。在老百姓心中,佛的地位可比皇帝高多了。

在大石村,也有农民效法前人告御状的。大石村与重庆一个著名旅游景点挨得很近,不少中外国家领导人,艺术界名流都曾来此参观过。大凡有重要人物要来,提前几天就开始戒严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到这种阵仗,乡民们都知道,一定有“大脑壳”来。很多有冤情的人,便试图抓住时机,精心策划拦车告状,这让当地政府伤透了脑筋。他们想了很多办法,来阻止此类事件发生。但农民往往都很精明,任凭政府方法再多,他们也自有空可钻。 张淑珍就钻了回空子。一次,有位中央领导莅临景区,张淑珍假扮成一个卖樱桃的老太太,埋伏在景区内。那时,景区条件还没现在好,汽车不能直接开到景区入口,要步行一段路。恰逢那天赶集,人又特别多。虽然街道两边都站满了卫士,但再大的领导也不能阻止老百姓去赶集。况且,老百姓都热爱领导,在领导还没到达之前,街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他们都渴望一睹领导风采。

张淑珍告状,是为了她死去的儿子。五年前,她儿子大学毕业后,跟另一个本县同学同时应聘到河南一家公司工作。这二人平时在学校是密友,吃饭睡觉都在一起,用张淑珍的话说,是穿连裆裤的。他们两人都很优秀,在学习期间,都拿过不少奖项。张淑珍说,要是这二人其中一个是女人的话,那准会成一对儿。可就是这两个有志青年到河南上班后,认识了公司里一个江西姑娘,人长得很漂亮,把两个青年的心都掳获了。但那个姑娘却唯独对张淑珍的儿子情有独钟,这让儿子的同学耿耿于怀。起初,二人还能顾及旧情,不好把脸皮撕破。可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由爱情滋生的仇恨同样是巨大的。渐渐地,儿子的同学开始公开挑战,并放言,只要他得不到这个姑娘,张淑珍的儿子也别想得到。几个月过去,那个同学见张淑珍儿子把自己的话当耳边风,与那个姑娘越来越黏糊,甚至在公司里也手牵着手,气得差不多把眼珠子瞪出来。有一年春节,二人相约回家过年,那个同学趁机找了几个社会青年,将张淑珍的儿子谋害了。儿子遇害后,张淑珍到派出所报案,可派出所却一再说案件正在调查中,尚未查出凶手。后来,张淑珍才了解到,原来那个同学的舅舅是县公安局的副局长。张淑珍不服输,四处申冤,要求严惩凶手。但多年过去,凶手仍然逍遥法外。这次,张淑珍唯一的机会来了,她幻想通过告御状来让儿子的灵魂安宁。

上午十点钟,领导的车队终于到了。当时,天空飘着细雨,地面被淋得湿漉漉的。张淑珍见那个领导撑着一把伞从街道走过,她把樱桃篮子一甩,侧身从两个卫士的中间钻过,“扑通”一下跪在领导面前。两个卫士迅速上前,提起张淑珍就走。张淑珍大喊冤枉,边挣扎边哭诉儿子的死因。不一会儿,那个领导就来到张淑珍面前,说:张老太婆,我就晓得你要来捣乱。你还想告御状,中央领导整天国事都顾不过来,哪有闲心管你家的芝麻小事啊。张淑珍听见领导喊出她姓氏,惊了一张。抬头一看,原来是镇长。张淑珍刚才由于紧张,镇长又打把伞,罩住了面部,她认错了人,还以为是中央领导。后来大家才听说,那天领导临时有事,改变了行程安排。

张淑珍搞清楚真相后,一屁股瘫在地上,像一张散了架的木椅子。

三、风波

大石村总共发生过三次大风波。

第一次风波发生在解放前,跟窝藏土匪有关,那是我爷爷跟我讲述的。当时,我还在读初中,利用整整一个暑假,我把风波内容抄在一个硬皮笔记本上。故事梗概加上细节,足足记录了四十几页。我将笔记本藏在妈妈的樟木衣柜里,但后来我家遭受硕鼠洗劫,那个笔记本,连同我妈妈几件珍贵的衣服,全部毁于鼠患。我写东西向来认真,没了原始记录,我怕记忆出现偏差,故这次风波按下不表。

第二次风波发生在“文革”时期,关于武斗和枪支。还有一个大大的池塘和殷红的鲜血。关于这场风波的见证人,有村里的张定宽、石天明、田大强、谢三夏。我很早就想去采访一下他们,把这场风波的前因后果如实记录下来,为历史留下点民间碎片。但遗憾的是,这些年为了生存,我东奔西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来做这件事。在我写这篇文章的前一个月,我曾专程回乡,欲去拜访这四部“活历史”。可没想到的是,张定宽和谢三夏早在前年去世;田大强又被儿子接去了上海安度晚年;剩下的石天明不幸得了老年痴呆,躺在乡下的木床上,谁都不认识,每天只晓得说一句话:好多的血啊!看来,我记录这场风波的愿望势必落空了,那也姑且略过不提。

我要说的是第三次风波,这场风波发生在十年前。由于时隔不久,当事人都还健在,记忆也尚明确,如果不赶紧记录备案,恐怕会跟前两次风波一样,按下不表了。

那就容我从头道来。

十年前的一天,乡镇府接到县政府的电话,说有重要领导人要来大石村视察。至于为何选择大石村作为视察对象,我们都不得而知。总之,当乡政府接到通知后,所有的人都乱了阵脚。领导更是诚惶诚恐,焦虑不安。他们都在琢磨,如何搞好这场重大的接待。县政府再三叮嘱,一定要安排周全,落实到位,责任到人,不能有半点闪失,否则,大家的乌纱帽都将不保。

大石村是个贫困村,这是尽人皆知的。乡领导担心上级领导看到村子的落后面貌后问责,不好交差。乡党委书记、乡长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全面部署工作,铺排任务,并征求大家意见,希望依靠群策群力,把接待工作做到最好。那些天,乡政府几乎停止了其他任何工作,把工作的重点都聚焦到接待上来。只见男男女女忙前忙后,像一群热锅上的蚂蚁。为此,乡党委书记和乡长天天都往县城跑,亲自向县领导汇报工作进展情况。

接下来,不断有乡干部到村里挨家挨户走访,叮嘱他们在领导视察时千万不要乱说话。乡干部说:这次来的不是普通领导,都是中央级的大官,他们在百忙之中来看望大家,你们一定得好好配合。

安顿好村民后,两天时间不到,乡政府又派人给每户村民家里送来一台大彩电,以及诸多日常生活用品,诸如棉絮、桌椅、衣物等;还帮助村民把漏雨的房屋该翻盖的翻盖了,墙壁该修补的重新进行了修补。这下可把村民高兴坏了,他们整日脸朝黄土背朝天,盼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改善生活,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待一切都安排妥当,挂在县乡两级领导心中的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视察当天,领导们在村里逛了一个上午。乡民们见有领导来关心他们的生活,个个都很热情,争相向领导问好,满脸的幸福表情。而且,各家各户都把崭新的大彩电打开,故意把音量调到最大。领导们看到农民当下的生活,感到十分欣慰。视察离开时,村里所有人都跟出来欢送,有人还掉了泪,场面十分感人。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视察后的第三天,乡政府就派人到村民家中,欲搬走那一台台大彩电。干部说:棉絮、桌椅等就不用收回了,可彩电不是赠送给大家的,我们之所以如此,是出于工作需要。村民们一听,不乐意了,说:老百姓就那么好糊弄吗?你们送出的礼品,又来要回,政府还讲不讲信用?视察时,你们给自己脸上贴金;视察结束,就来我们身上刮油,这算哪门子事?乡政府的人不想跟农民论理,下令动手搬电视。村民们见事不对,纷纷抓棍抡锄,欲与对方一决高下。乡政府的人见村民动了真格,怕造成恶劣影响,都不敢轻举妄动。僵持来僵持去,乡政府最终拿村民没有办法,只好空手而去。

后来大家才弄明白,原来那些彩电,全都是乡政府从电器行租来的。老百姓既然不愿归还,这笔款项自然就落到政府的头上了。据说,当乡领导在签字付款时,一看总金额高达数万元,不免皱着眉,摇摇头说:罢了,罢了,就当为老百姓办了件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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