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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父亲编织的旧时光(散文)

来源:宁夏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散文诗

人死如睡。三年四个多月里,我一直感觉父亲没有走,只是隐隐睡去。我甚至觉得连他都以为自己是睡着了,因为受尽病痛的折磨后,父亲在弥留之际,还跟我说:“你不用看着我,我现在睡得很舒服。”人是知道自己躺下了,睡在了什么地方,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睡着的,父亲说那样的话大概亦是如此。

在村庄里,父亲算得上个能人。他生前走过很多路,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有时独行,有时领着乡里亲朋。他做过小本生意,贩卖过牛羊,当过装卸工的头儿,也做过泥瓦匠,村里许多的房子都经过他的手,当了一年的村长,害怕别人说闲话,嚼舌根,最后也就不干了。这些在我的印象中并不是特别的深刻,反而父亲在农闲时候编织的那段光阴,就像一块烙铁,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永远揭不去的一道疤。

父亲走了,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父亲走了,带着我无止尽的思念,留下了数不尽的念想。现在每次回家,看见那些静静躺在房间院落,父亲生前编织的老物件,再加上奶奶总是指着那些东西,一遍遍的跟我说:“这是你父亲留给我的一个念想。”心里不免伤感,思绪总会飘得很远很远,封存的记忆也会被瞬间打开。

黄土地的贫瘠、干旱少雨是出了名的,这就注定黄土地人要靠天吃饭,要用双手在地里刨挖。但是再贫瘠的土地,有了人类的居住,也就有了生机,有些人用“不毛之地”来形容黄土地,感觉过分了些。贫穷并没有限制这里人的思想,黄土地人很会就地取材,黄土地上的各种林木枝条,麦秆藤荆,经过他们的手,便会成为家用的罗罗框框,大小物件,有些编织物甚至能登上大雅之堂。在那个经济匮乏的年代这不仅节省了开支,黄土地人也拿这作为经济来源的一部分,那时在老家的集市上经常会看到卖编织物的乡下人,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个。

每年等到庄稼入了场,颗粒归了仓,躲过了“虎口夺食”的日子,父亲便会松上一口气。再过上个把来天,下过几次霜后,草木都退去了绿色,万物开始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时,总能看见父亲拿着一把剪刀,一把斧子,腰里绑着一根绳子,朝山里走去。父亲一般都是午饭后出去,晌午时分回来,弯曲的背上压着一捆带刺的柠条枝,还有几根粗细均匀的红柳条,或者是榕树的枝。

柠条,红柳条,榕树枝,麦秆在黄土地人的眼里可以称得上是一宝,都是编织担筐,提篮,背篓等家用品的上等材料。在我的印象中,柠条就是黄土地上特有的,苍天为黄土地专门而生的一种植物,它耐旱、耐寒、耐高温,耐碱,树皮含有纤维,能代麻制品,这使其枝条柔韧性极强,所以它被具有同样特性的黄土地人广泛使用,用来编织各种农用品,曾经在饥荒年代,它的花和榕树皮算是乡里人的“救命粮”,听祖父辈们说,有一段时间乡里人靠它们充饥,才活了下来。红柳和榕树在家乡有,但其数量没有柠条那么多,它们与柠条有着同样的特性,主要用于编框的骨架,已达到固型的作用。

我曾跟着父亲上过几次山,出于好奇,问过父亲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剪枝。父亲解释道,经过一个春夏的生长,这个时候枝条的韧性最好,耐拧,不会轻易地折断,再加上叶子都脱光了,剪的时候也能看清楚,哪些枝条有用,哪些枝条没用,那些枝条该剪,那些不该剪,以防浪费,以防伤了主干而影响了来年柠条的生长。父亲没有多少的文化,他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教育我,他就是这样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我,民以食为天,粮食不能浪费,万物皆有灵,不可伤其身。

我喜欢父亲编织的日子。阴雨天,门帘搭起,父亲坐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旱烟,寻着一份光,双手不停的穿梭旋转,一根根柠条,伴着丝丝细雨,凝结成了黄土人的勤劳和智慧,然后化成了永恒。那纵横的纹理,将时光编织成一节节往事,描绘着多少朴实无华的老故事,经纬交接处就是时光的印记,生活的酸甜苦辣,日常的柴米油盐都被父亲那一双粗糙的老手编进了大大小小的箩筐中。

一个看似简简单单的编筐,真正编织起来却不容易。从选材,到编织,再到锁边成型,父亲要花费不少的力气,根据大小的不同,编织技法的不同,快则五六天,慢则十来天。等选好了材,背回了家,父亲首先用烘烤的方法将粗细均匀的红柳或者是榕树枝变成他想要的弧形,然后用绳子拴住,压在场里的老碌碡下面以防变形。下来就是给柠条去刺,去刺看似简单,实则不然。父亲顺着柠条用手一遍又一遍的捋,使其软化,编织的时候不至于扎手,但是在这期间,无论父亲的手多么的粗糙,都被扎的流血。坐在一旁的我,不知道心疼父亲,还反问疼不疼,父亲笑笑对我说,他的这是铁手,不会疼的。那时幼稚的可笑,父亲那样说,我却信以为真,现在想来,既然是铁手,怎么会流血了!

编织始于打底。打底是编制中最关键的一步,底打得好了,才能编制出既好看又耐用的物件。父亲经常也拿这教导我,教我做人的道理。他不会用多么华丽的修辞,只是土里土气的说,做人就要像这编织,首先要打好底,要稳重,这样才能在人群中站住脚。通常情况下父亲都会选择“米”字桩,然后再一圈一圈,交替编织,等底好了,父亲便会拿回老碌碡下的弧形骨架,将其固定在底盘,接下来就是顺着这些骨架向上编,最后就是锁边成型。父亲会根据器物的用途,配以不同的编法,编法不同,纹理也就不同,牢固性也随之不同。编织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有时候为了赶时间,父亲在昏黄的灯光下要编到半夜,我一觉醒来还能听到父亲编织的声音。编织也是最伤手的过程,一个框下来,父亲的手上几乎全是水泡,有的已经被磨破,流着血水,不忍直视。

这是黄土地人的秉性,这是黄土地人的精神。不是父亲不知道疼,不是父亲坚强,只是一家的柴米油盐,大大小小的花销都要靠他一个人,生活的苦乐只有他自己知道,说于谁人听了?他只能这样默默的,把生活的琐碎编进这些罗罗框框中,再由母亲挑到田间地头,消逝在漫漫光阴里。

村庄的冬天是冷寂的,日常最热闹的麻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三叔家的黑贝也没有往日的机灵,蜷缩在窝里,把嘴巴深深地埋在腿间,乡间小道上半天看见一个人,也是把头深深地埋在衣领里,根本认不出是谁。但是父亲依旧没有停下他的双手。外面雪下的正大,屋内炉火烧得正旺,母亲坐在靠窗的火炕上,纳着她的鞋底,父亲坐在炉火旁,有时嘴里叼着一支旱烟,有时嘴里咬着麦秆,柠条枝,双手不停的穿梭着。那时的日子苦了点,但是我喜欢那个画面,那是农村生活最真实的一个缩影,也是最真实的一个写照。

我问过父亲,他的这门手艺师从何门,父亲笑笑答道,乡下人的这那能叫手艺,就是瞎编乱造,更别谈什么师出何门了。黄土地人就是这么简单,这么坦诚。他们少有文化,不懂得什么叫做手艺,更别谈什么是艺术。在那个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的年月,他们只知道这样做能够养家糊口,能够填饱一家人的肚子,别无他求。

光阴在指尖流过,哦,父亲已经走得很远很远。回首处,父亲编织的不仅仅是大大小小的箩筐,是岁月,是生活,是一家人的幸福,同样也是做人的道理。做人,就要像编织,实实在在,一丝一毫都不能小觑,正所谓,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生活需要编织,在这夏日的午后,我把父亲编织的那段旧时光翻出来,经过晾晒后,我想会更加的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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