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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五儿,关门

来源:宁夏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写作经验

   一
   在京闲居了半年,因为失业,我不得不再次搬迁住所,最初我是住在五环福利农场附近的一处民宅,如同鸟笼没有阳光的低矮屋檐下,住了些和我一样的操着南方口音的外地人,都是些为了生活的几个铜板起早贪黑的可怜人。住了没几个月房租涨了,我不得不拖着几本破书和行李搬到曾经的一个同事公寓里,但没多久同事女朋友从山东来看他,我不得不再次迁移,这次我搬到了六环卢球路鹅房村一个简易房内,除了放下一张床,几乎没有什么地方了,好在我行李也不是很多,而且房租便宜,我说就这里吧,同事有些歉疚地说:“等过两日女朋友走了,你可以再搬过去。”
   鹅房村的这几排院子,每院住了八九户人家,都是几平米十几平米的隔断房,从地上量到屋顶也不过两米高,个高的要略微弯腰才能进屋的。院里地势两边高中间低,有水便倒流。住在这里无非也是些乡野流民,为了栖身京城流落自此。房东是不住在这里的,听说是个大老板,在北京好几处房宅,我倒是没怎么注意过。我所租的是靠着门口的那间小房,墙根下是院子里的水台,墙外就是垃圾点,大约是因为这些原因,所以我的房租要比里间的便宜二十元,同院有人提醒我这个院子要一次交三个月房租,我有些踌躇,那人便说你买盒好烟可以和老板商量一下,于是我便去了,引我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阚,一身黑蓝色西装,个子比我高出半头,很健壮的样子,鼻梁上架着一副蓝色宽边墨镜,发际线很高,梳着溜光水滑大背头。
   他迈着八字步向我走来时,我以为他是房东就跟他搭讪:“老板,这房租我一个月一个月交行么?”他摘下眼镜看了看我,冬瓜似的脸上一双眼睛乜斜着,“这怎么行,别人都是一交三个月的。”
   我递上一根云烟带了一脸的卑微说:“阚老板,我先交一个月的,过几日我一定补交。”他瞥了下我手里的烟,抬起胳膊挡开了。我看得明白,把那盒烟径直塞到他手里讨好:“阚老板,帮帮忙,帮帮忙。”
   他的脸色有了些和缓,撕开封口从里面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我递上火,他身体略微地前倾,两指夹住,红红的烟头飘出丝丝烟草味,他眯缝着眼嘬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烟揣回裤兜里。
   他边走边说:“那个,尽快好吧……”他这么说着眼睛瞟向院子跨了进来,我答应着亦步亦趋地跟进了院。院里一位姑娘背对着门口正坐在墙根下择茴香,白色半袖下两条光洁的胳膊在碧绿茴香之间舒缓有致,蓝色牛仔裤绷得紧紧的,半袖有点短,裤腰有点低,一起一动之间一截白花花的肌肤时隐时现,两根油汪汪的大辫子垂在腰下,低矮的窗台沿上放了一只红得透亮的苹果。
   老阚一手提了墨镜背着手提高了嗓门:“五儿,中午吃饺子呀?”
   叫五儿的姑娘抬头看了看,嗯了一声,低下头去。
   老阚站在她身后,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圈,把眼镜腿放在嘴里咬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多包点啊,我一会儿也过来吃。”五儿侧了下身,越发低了头。
   从屋里突然传来一个妇人沙哑的声音:“五儿,进来!”声音不大,很有威慑力,五儿嗯了声站起来一甩辫子进了屋。
   老阚探头正要看,那个声音紧跟着说:“五儿,关门!”那扇门像听到号令似的带着一股风啪一响重重地合上了,把老阚和我吓了一跳。
   老阚回头瞪着我,提着眼镜腿,背着手从院子里绕了一圈咳嗽了几声,转过身忿忿地对我说:“小颜啊,就这样,你尽快补交啊,这个久了,我也不好交代的。”说着戴上眼镜走出了院子。
   阳光照在屋檐上,一闪一闪的,像跳跃的水珠,那只苹果浓烈得像要从油彩画里跳出来似的。
  
   二
   我开锁进屋,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十几平米的屋子,天花板很低,个高的人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一张生锈的单人床,床对面一个看不出红色还是紫色的桌子。桌子下面有一个抽屉掉了,半耷拉在那里,像一个垂头丧气的老人。桌子前放了一把黑紫色椅子,铺着陈旧的地板砖上,有的地方已经缺了角,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窗户也不大,窗外对着的是前排院子布满污渍的灰色水泥墙,间隔距离只能打开一扇窗户,窗框上又加了一些细细的钢筋条,我伸手拨开窗户的插销打开窗户,墙根下堆满了各种各样食品包装袋还郑州癫痫病的症状有哪些有一些烂水果和烟蒂,我把打开的窗户又关上,做了些简单清扫后,打开行李,把那些书一摞一摞地分开,一堆小些,一堆些大些,还有一些颜料和画纸我也重新分开。
   我正抱了行李出来晾,五儿端着盆走了出来,她把择好的茴香放在盆里,走到我身边时忽而停住了脚,黑漆漆的两只眼睛对着我说:“大哥,你是新来的?”她的普通话带有很浓的河南口音。
   “哦,是的,是的,今天刚搬过来。”我指着敞开的屋子耸了下肩膀说。
   “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五儿悄悄探头看了看边洗菜边说:“这么多书?”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大学生吧?”
   我听了她的话,脸涨红了,因为我虽然买了几本像样的书,其实我的脑筋昏乱得很,很少有全部看完的,有的看了一半,有的只看了开头,中途不得不丢下来寻找生计,可以说对于这些书我是看过之后没有什么记忆的,至于我的专业就更惭愧了,当初因为喜欢历史,放弃了父母所选的计算机的专业,一头扎了历史堆里去了,用功了几年,毕了业才知道所学非用,真正找工作我这样的专业屡屡受挫,等同于废人一个,听了她这一问,如何能够不红起脸来呢?所以我只是含含糊糊地回答说:“谈不上大学,不过念了几年书而已。”
   她听了这话,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作了一种不解的表情,把洗好的茴香放在箅子上沥水,接着端着盆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屋子。
   那几天里若说我除了看书、画画完全什么事情也不去找那是假的,有时候我的脑筋稍微清醒一点下来,也留心各种各样的招聘广告,或者在一些网站发一些自己的简历投递,可能是我以前要求的职位高,或者应聘优秀人才多,虽有几次面试,最后结果总是不了了之,令我十分沮丧。有时候我也胡乱写些自以为是的散文和杂文,里面大部分是我半真半假的生活影子,读后自我感觉不错,于是发给一些论坛,或者发给一湖北去哪治疗癫痫病些杂志社,因为当时我的经济来源早已经完全断绝了,而且还欠着房东预交的房租,同事那里我是不能总是去叨饶,只武汉治愈癫痫需要多少钱希望靠了这一点希望,快些让自己从这些阴影中走出来。
   五儿每天进进出出很忙的样子,打水,倒水,晒被子,买菜,做饭,洗衣。我想不出在那么一间小屋子怎么会有那么多家务?而且我也从没有见到屋里妇人一丝半点影子,每次见到她都是低了头,很少说话,脸上总是愁苦的样子。有一次天刚蒙蒙亮听到有人在院子里说话:“你在仔细想想,你们这样总不是办法的,我那边会一直给你留着的……”好像是老阚的声音,半天五儿才说:“我再想想吧。”这时五儿屋子里传来一阵阵咳嗽,接着老妇人喊:“五儿,回来!”接着门重重地关上了。
   一个清晨,我正在水台边洗脸,一个人提了水桶慢慢走过来,站在我的身后,我回头,是五儿,“打水啊?”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从她看我的眼神感觉她是有话要问的。
   果然我拿起毛巾和香皂端了盆准备回屋时,她在身后喊住我,她小心试探着问我:“有没有什么好看的小说?”我问她:“要看什么书?”她说:“我也不知道,总之解闷罢了。”我说:“那你进来挑吧。”她四下看看踌躇了一会儿说:“还是你随便挑两本就好了。”这倒让我为难,我在一堆书里翻了半天,最后挑了一本林语堂的《京华烟云》还有一本张恨水的《金粉世家》给她说:“就先看这两本吧。”她一手提了桶,我看她仄着身子吃力的样子,想去帮忙,她连连摆手说不用,她甩了甩右手的水珠把书接过去,一手提了桶仄着身子回去了。一会儿她出来看见我脸红得和盘子里的苹果一样,说:“大哥,这个我今天刚买的,很新鲜。”
   她把盘子塞到我怀里要回到自己的屋子,我不由自主喊了出来:“五儿,那就进来坐坐?”她站在那局促地扭了一下,听到屋里妇人喊:“五儿,回来!”她看看我却又说不出别的,“谢谢你。”飞快地跑了。
   只因为这些我也是留心了些时日的,北京到了七月桑拿天便开始了,更何况我们这样的隔断层,简直和蒸笼差不多的。到了晚上院子里也就热闹起来,人们手里各种各样扇子或者一些宣传单之类的一边呼扇着一边在院子里闲聊着,或者约了三两个朋友来吃酒,那时候家家都大敞着门,有时候人走了,门还开着,从外边望进去一览无余,锅碗瓢盆,杂七杂八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想想也是,有钱的人怎会来这里住?
   只有五儿的屋子例外,每次五儿进出时候,总伴随着妇人婴儿癫痫病能治疗好吗?声音:“五儿,关门。”如果恰好有人从那里路过,那扇门仿佛安了弹簧似的,声音和门配合得恰到好处,让我怀疑是否有人守在门后面。住户门都早出晚归各自忙各自的不曾在意,只有我比较好奇,这屋子难道怕见人么?中午的太阳像一个巨大的摇篮,院子里似乎所有的生灵都睡了,一切显得那么安谧。
   我捧了一本书假模假样在院子里徘徊着,到了那扇门前,眼睛从书的上面或者旁边偷偷溜出来仔细去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然而一些声音到底从那薄薄的门里穿了出来。
   依旧是那老妇人的口气:“你不要总撵我出去晒太阳,你想我出去了,你才好去找男人吧。那个老阚不是总找借口和你套近乎么?或者你心里中意那个新来的小伙子,你们又是书又是苹果,当我是瞎子聋子么?”
   “大姨,你怎么这样说呢,我几时扔下你了?老阚叔只是问了我愿不愿意去他家做保姆,至于这些书是我借来解闷的,心里过意不去送几个苹果过去……”听到这里我不由忿忿地,心下暗忖原来那个妇人是她大姨,又一想她大姨怎么会干涉她的私人生活呢?那几个苹果过阵子买来还她就是了。
   “你也不用骗我,我知道你近年一天比一天大了,巴不得我早些死了,你好快活去呢。”
   “你何苦自己咒自己呢,我不过是和他们多说了两句话而已。”接着细细的时断时续的哭声从门缝传了过来。
   接着那妇人一声叹息:“算了,我也知道是我这把老骨头连累了你,你去给我盛点水擦擦身上吧,这身上和心里燥热的像着火一样,我快死了,这个地方人又多天又潮……”
   我正侧耳凝神细听,那门突然就开了,两眼湿漉漉的五儿提了桶出来,我俩都唬了一跳,不约而同“呀”了声,屋里那个妇人喊:“五儿,关门!”依旧是风带着门“啪”的一声响。五儿抬头看我一眼,垂下眼帘侧着身子从我身边绕过去打水,我讪讪地卷了书往回走去。
   躺在床上听着水流敲打桶底的声音,想起老妇人说的话,心里越发郁闷起来,于是起身去关门,一瞥五儿正回头望着我,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出关门的手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转回头重新躺在床上。我正为自己莽撞行为胡思乱想,有人敲我开着的那扇门,我起身一看五儿捧了两本书站在那儿。看见我脸红了又红,想说什么也没说只是扭了脸,伸直了胳膊把书就那样凭空举着。她这个样子让我想到她一定是生我的气了。
   看着她我越发口齿愚钝,“你……你看完了?不……不着急还的。”她把书塞进我的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望着她的身影,来回摆动的辫子就像两条黑色的墨鱼在腰际间游来游去,我怅然地叹了口气。
  
   三
   从那以后我彻底断了对她的留心,她依然像只小燕子在我门前飞来飞去,每每碰面两人反倒比以前多了一层尴尬。
   这阵子老阚倒是过来两次,他踱步到五儿门前略一停留折回身大声对我说:“小颜啊,你还差两个月的房租呢,要尽快交齐啊!”每每听到这里我会应声答应,心里却羞愤交加,于是我更加频繁地外出寻找工作,我想不管什么活先做着吧,因为活着总是要吃饭的。
   那一天大约是午后,我从外面兴冲冲地赶回来,把方便面扔在桌子上,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揉皱的启事放在桌子上,两手一遍一遍地把它捋平,想起刚才发生的事不觉脸红心跳,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可耻,然而再想这份工作十有八九可成,心里面好似落下千斤石头。我一面捋着一面想着,也许天意如此,因为我刚好去那里的超市买了方便面出来,就看到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小伙子正在那贴广告,他刚走我就凑上去看,就看到了这份招聘文员的启事,所有条件我都符合,公司离这很近,最主要是管吃管住,薪资待遇也不错,踏破铁鞋无觅处,我暗自拍手称快。本想马上打一个电话,但我又担心我走后别人看到来和我争。这份工作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中午的太阳像团火,树上连风都没有,只是远处的小区有几个上年纪人聊天,路上行人也不是很多,我装作极度近视的样子趴在广告栏上,余光却溜了出去,心跳得咚咚响快要蹦出来,趁人不备快速撕下那张启事,一把塞进裤兜里,感觉周围有好几百双眼睛聚光灯似的照过来,我什么也都不顾了,低着头先小步走,拐过那个弯我一溜小跑起来,兜子里的那张广告让我几乎揉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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